这里的天然水库，拥有全新疆规模最大的一片三文鱼养殖基地。冬季，湖面尚未结冰，鱼群正处在长势较好的阶段，圆形的养殖网箱里游走着一条条三文鱼。三年的养殖周期有些漫长，等待它们成熟上市之时，成箱成箱的三文鱼便会运往国内外市场。 “天山下的三文鱼”，这个充满画面感的描述，正在成为远离海洋的新疆一张崭新的名片。其实，三文鱼的养殖难度不小，它的养殖周期长、对水域要求高，但是，它带来的馈赠也很丰盈——市场单价高、经济效益好，还给予人们身体所需要的多种营养物质。 在综合因素的推动下，新疆正在产出各种外界意想不到的水产物，这里不仅批量养殖三文鱼，还有南美白对虾、石斑鱼、加州鲈鱼等等，甚至还小范围地产出螃蟹和淡水龙虾。 新疆尼勒克县喀拉苏乡地处偏远，但拥有着相当纯净的自然环境。尼勒克是伊犁三大冷区之一，喀什河流经这里，天山山脉融化的水纯净冷凉，水质清澈，整体水温常年保持在20℃以下。 十几年前，浙江人张秀最早来到此处考察。他之前干过建筑工人、盖过厂房，还从事过旅游行业，积累了丰富的创业阅历之后，他敏锐地发现，在这里进行三文鱼养殖也许是合适的机会。 2014年，他投资了2.6亿元，成立天蕴有机农业有限公司，一次庞大的开荒历程就此展开。不过，创业的经历并不容易，尤其是在基础设施并不完善的地区，天蕴副总经理姚丁香告诉南风窗：“当时建设的环境特别艰苦，冬天气温到达－20℃，养殖区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不通电也不通水，更别说像其他地方一样有5G信号。我们一点点把这里建起来，不停地种树，不停地改造自然环境。” 2025年6月9日，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尼勒克县，天山山脉融化的雪水汇聚成喀什河，滋养着河道养殖场的三文鱼/图源：视觉中国 第一个阶段是鱼卵期，为期六个月，地点是在循环水车间内。鱼卵从卵破膜后，会被安放在鱼苗的箱子里孵化和繁育，这个阶段的存活率不高，所以水温和疫病的控制显得尤为关键，等待它长到10克左右，就能进入下一阶段； 第二个阶段是小鱼期，三文鱼会逐渐从10克长到150克，随着它们的个体变大，密度也会逐渐增加，这时候会按照大小进行分箱管理，让密度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第三个阶段，三文鱼在水里逐渐长大，它们会被放进更大的网箱，接受自动投饵系统每天定时的投喂，各种监测机器会调整水温、溶氧等数据。在这样的监护和管理之下，三文鱼成长到三公斤以上，就能达到上市标准。 吐鲁番是出了名的高温地带，炎热的天气长达半年之久，不过，当地拥有丰富的地下冷泉水资源。在冷泉水里养出来的三文鱼，水温环境能稳定控制在19℃以下，2024年开始，吐鲁番已经建成两处大型三文鱼养殖基地，产能逐渐提升。 其实，中国早就是三文鱼消费力极强的国家。2023年，中国超越日本和韩国，成为挪威冰鲜三文鱼在亚洲最大的市场；与此同时，中国的三文鱼消费很依赖进口，每年进口数量已经超过10万吨。 青海龙羊峡有“中国三文鱼之乡”之称，养殖历史悠久，是国内最大的鲑鳟鱼养殖基地，产量占全国的39%；甘肃也有规模庞大的三文鱼养殖产业，年产量占据全国1/3；此外，新疆、山东、黑龙江等地，也纷纷形成规模化的同类型公司。 2025年上半年，新疆三文鱼产量预计突破5000吨，其中主产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三文鱼产量达4117吨，同比增长47.40%，这些数据预计随着公司产能的增加，还会继续扩大。 事实上，新疆的三文鱼不仅分发到全国各地，还打开了海外市场。根据天蕴提供的资料，他们的三文鱼产物还会被运往东南亚、英国、日本、沙特、俄罗斯等地，海外市场占据总销量的20%，“走到全球都会被问道，为什么中国能产三文鱼？” 尼勒克县曾经是国家级的贫困县，这里的人们过往的生计是放牧。不过，这份营生充满着不确定性，跟外部世界的联系也很少，当天蕴打算到这里创业养殖三文鱼时，双方连语言沟通都存在障碍。 牧民不需要遵循朝九晚五的“社会时钟”，生活飘忽，也很难增加收入。在三文鱼养殖公司到来之后，他们顺势变成了渔民。一开始，工作的差异会让本地人有些不习惯。“有时候他们白天工作完，晚上去喝酒，第二天就没办法上班。我们慢慢培训员工，时间长了以后，大家也就随之融入。”现在，很多当地人都慢慢加入养殖三文鱼的产业，收入增加了，生活也变好了，“家家户户都有一辆小汽车”，姚丁香这样告诉南风窗。 三文鱼有很多特别的生活习性，比如它们吃东西靠的是眼睛，如果水体浑浊的话，那就没办法及时找到饵料。此外，三文鱼不喜欢高温环境，只要水温高于20℃，就容易得病。 姚丁香回忆说，三文鱼养殖属于成本高、回收周期长的重资产投资，在公司发展的路上，他们遇到过很多坎，其中，八年前的一次危机让她印象很深刻。 2017年，尼勒克县的渔业迎来新的管控要求，要全面清退网箱养殖，但这正是天蕴的渔业养殖模式。2017年之前，国内某些地方的渔业发展出现了混乱局面，一些渔户违规在水库架设大量的网箱，远远超出水体的承载能力，在这样的情况下，有关部门希望通过全面禁止网箱养殖的方式维护环境，当时，禁令无异于“晴天霹雳”。 姚丁香解释说，“对大水域养殖来说，特别是新疆‘贫养水体’来说，网箱养殖是有必要的，能有效投喂饲料和进行捕捞”，而且，他们进行了各项合规的环评和环保验收手续，在合理的规划监管之下，养殖生产和生态保护可以实现和谐统一。后来，在他们的申请之下，负面清单得以松绑，全国各地的网箱养殖从业者也松了一口气。 如今，科技已经深度融入渔业发展中，在三文鱼行业里，也逐渐推广开来。2024年新疆三文鱼总产量为8104吨，其中90%以上出自天蕴。其中，科技的帮助尤为关键。 在庞大的养殖水域里，水下清污机器人发挥了重要作用——它能潜到水下60米的地方回收鱼粪便和残饵，并且利用这些做成有机肥，保证水质的干净；还有远距离智能投饵系统，能保障三文鱼及时吃到饲料，而且不会超过它们的胃口，带来浪费和污染，还能分析水域环境数据，计算出合理的投喂量，精准投喂。 电子系统和机器覆盖在每个养殖环节里，这还意味着，技术人才的支援很重要。新疆偏离发达地区，在招人这件事情上，难免会让公司面露难色，姚丁香介绍说：“有些年轻人可能来上班没多久就离职了，毕竟这里的娱乐活动和配套不算很多，吸引不了年轻人。” 为了吸引技术人才，他们给出的福利待遇需要足够有吸引力，为此，他们开出的员工福利颇为优厚，一线员工在工作满三年之后，能免费分一套县城里的花园式洋房；工作满十年后，他们就能拥有房子的所有权。 在南疆，板结、荒凉的盐碱地是最显著的土地问题之一。2023年的数据显示，新疆的盐碱地规模占据全国的1/3，其中，大部分盐碱地在南疆。 很长一段时间里，盐碱地和盐碱水域的开发都让人颇费脑筋，由于盐分的过度堆积，不管是土地还是湖水里，人们都难以批量养殖经济价值高的作物，土地失去了开发和利用的价值。 不过，在大批专业人士的研究之下，越来越多的鱼类出现在这些水塘里。近年来，鲫鱼、草鱼、罗非鱼、石斑鱼、南美白对虾，正在盐碱水域里慢慢长大，成为本地人餐桌的新选择。 塔里木大学水产养殖学教授陈生熬是青海人。在撰写硕士和博士论文期间，他接触到了盐碱水渔业。当时，他了解到塔里木河水出现了一些变化，原本这是一条淡水河流，但随着周边灌溉量的增加，河流里的盐碱度上升，有的鱼类胁迫加剧，濒临灭绝。同时，他还发现，一种名叫叶尔羌高原鳅的土著鱼类展现出良好的耐盐碱性能，即使盐度上升，在这样的水域里依然能存活下来。这两个发现，让他开始接触和了解耐盐碱水渔业。 五年前，他和中国水产科学院东海水产研究所的专家一起开展相关研究，这群专家和学者们开始思考：能否发现以及培育特定的耐盐碱鱼类，给渔民带来经济效益，给本地的生态环境带来社会价值？ 团队选取了阿拉尔市的天鹅湖作为示范点，他们在这发现了一些原生的鲤鱼、鲫鱼。于是，科研团队尝试大规模地投入鱼苗进行喂养，令人惊喜的是，“经过一年的时间，这些鱼类的长势没有丝毫的减退，反而顺利地生长”。 “这些石斑鱼是从浙江引入的，不过由于新疆的冬天气温不高，鱼类生长周期有限，所以石斑鱼长不到内地那么大，最大的一条在800克左右。” 随着适应水土的鱼类增加，参与养殖的渔户变得越来越多。在鱼类的养殖以外，他们还尝试了虾类的养殖。养虾的难度要高得多，尤其是含肉率最高的南美白对虾，对养殖技术要求很高。“它需要养殖水体中八大离子的配比非常稳定”，陈生熬逐步进行着调控，引导南美白对虾逐步适应当地水体环境，这一步很关键，因为“如果盐碱的浓度经常变化，就会对虾类造成损伤”。 盐碱水和海水有一些类似的地方，这是“海鲜”品种能陆地养殖的原因之一。但是，两者的差别也很明显，陈生熬向南风窗分析道，盐碱水的盐度在8‰～22‰，而海水的盐度值是35‰以上。除了数值差异以外，前者的浓度还会进行浮动和变化，所以，如果用盐碱水养殖水产会充满着不确定性。 他还表示，这些鱼类严格意义上不能定义为“海鲜”，毕竟新疆离海洋还很远，但是属于新疆里的河鲜，他们更喜欢将其称为“新鲜”。 当然，并非所有的鱼类都能顺利试验成功。在5年来的多次实践中，陈生熬发现，适合在南疆盐碱水养殖的鱼类需要具备这几样特点： 当下，陈生熬正在进行一项研究：“从北疆到南疆，土地盐碱离子的含量变化趋势是怎样的，由什么来确定的？是跟海拔、气候，还是什么因素有关系？我们正在进行这样的了解和探索。” 三文鱼需要遵循规律慢养，南疆新出产的海鲜也在循序渐进地增加产量。在多年的水产养殖研究中，陈生熬颇有感慨：“在新疆养出‘海鲜’有许多种方式，有人能通过自来水进行养殖，有人则通过调控本地的盐碱水实现量产，而后者我觉得更有价值——因为这是对本地发展有帮助的，既产出成果，又降低了成本，这样不是更好吗？” 更进一步的是，渔业的发展能反过来抑制土地的盐碱化，鱼体在水中的扰动和产出的排泄物能改良盐碱土地，慢慢地，鱼池会变成良田，“实现了盐碱水渔业的生态修复功能”。 在生态脆弱的边疆地区，渔业的发展不只是经济效益上的作用，还是基于环保上的考量。放置在尼勒克县的养殖三文鱼网箱，都具备生态保护功能，能消减养殖水产在水体内的残存，保护所处的环境；专家们考虑和论证新引入的鱼种，也需要考虑对生态的影响，“不然就算产量再高，这个地方也承载和代谢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