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岳阳君山岛景区正在举办第三届洞庭芦苇艺术季，国内外艺术家设计了兼具国际视野与本土韵味的15组艺术装置，其中有一件名为《浮土》的作品使用了大量镜面材料，一些科普博主认为存在鸟类撞击风险，呼吁重新评估该项目，将候鸟的生命安全置于装置考量之上。 设计者起初曾经回应称，该作品所用材料鸟撞风险低，所在区域鸟类密度极低。这些说法受到更多专业人士的批评。艺术节主办方15日告诉紫牛新闻记者，关注到这一风险，已经立即启动拆除工作。与此同时，设计者也在社交媒体平台公开道歉。 洞庭湖的君山岛有着上万亩芦苇，2025年12月6日，第三届天下洞庭·国际芦苇艺术季在湖南岳阳的君山后湖白沙嘴启幕，目前正在展出之中。来自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SSG团队设计了一件名为《浮土》的作品，用9.5米高镜面不锈钢塔承托一块44x3.5米的天然芦苇与水生植物，寓意将一整块湿地“抬升”到空中，芦苇不再扎根于泥土，却依然保留着自然的记忆。镜面结构映射天空、雾气与湖面，让真实与虚拟的边界变得模糊。 英国皇家学院曾于2025年12月18日在社交媒体平台介绍这件作品，表示它由该学院的雕塑专业硕士毕业生团体所设计。当时就有网友评论说：“看起来很棒，但很担心鸟类、昆虫和其他生物会撞上去，这个问题是否被考虑和研究过？” 科普博主徐可意注意到这个雕塑，她在1月14日发布微博说，洞庭湖是不容惊扰的“候鸟天堂”，是全球8条候鸟迁徙通道之一的“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路线”上重要的生命港湾。根据官方统计，2024至2025年冬季，共有超过40万只水鸟选择在洞庭湖越冬，包括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中华秋沙鸭、东方白鹳、青头潜鸭等都将此地视为它们度过严冬的家园。这里栖息着占全国鸟类总数三分之一的367种鸟类。每一寸水域、每一片草洲，都是无数候鸟历经数千公里迁徙后赖以生存的宝贵栖息地。 在鸟类的核心家园中植入大面积人造镜面，无异于另一种方式的“炸山”，因为镜面或玻璃幕墙会反射出天空、云朵和芦苇荡的影像，可能会被鸟类当作天空而撞上去。她呼吁相关机构立即重新评估该项目，将候鸟的生命安全置于装置考量之上。 这个微博引起很多科普博主和网友的关注，之后社交媒体平台曾经出现一个设计团队的回应，声称《浮土》为2025年12月中旬至2026年1月中旬实施、仅持续一个多月的短期艺术装置，作为芦苇节的一部分，设置于洞庭湖核心湿地区域君山岛。“项目在策划与实施过程中，高度重视洞庭湖湿地生态及野生动物保护。作品通过‘抬升’这一形式回应湿地生态及其季节性节律，并在观念层面探讨真实与非真实、短暂与永恒之间的关系。” 回应说，根据持续的现场观察，《浮土》对鸟类构成的风险极低，在项目实施过程中未观察到任何鸟类撞击、受伤或死亡事件，其外表为灰色镜面不锈钢，整体宽度约2.4米，由分段叠加的不锈钢板构成，焊缝、接缝及基底起伏有效削弱并打断反射效果，未形成连续镜面。 装置设置于干燥芦苇滩，距离候鸟主要越冬、觅食与飞行区域约2公里，鸟类密度极低，且仅在冬季短期存在，避开了可能撞击反射性表面的鸟类的活动期，在2月份水位回升前，这个装置被完全拆除。 南京姑娘王宁婧曾在浙江大学和耶鲁大学学习生态学专业，之后学习野生动物电影制作，毕业后做过BBC科学部调研员，现在为自然纪录片导演，她认为这个回应表现出“傲慢”的态度。 王宁婧说，在生态层面，回应中反复强调“周围没有树”“芦苇里没有鸟”“非飞行通道”等判断。但只要进行最基本的查证，就会知道芦苇荡本身就是重要的鸟类生境。不仅是多种雀形目鸟类的长期栖息环境，也同样是许多水鸟偏好的生境类型。在大量网友已经明确指出这一事实的前提下，仍然继续以“看不见”为依据来判断风险，本身就暴露出一种对自然系统的轻率和傲慢。 其次，站在装置艺术与材料的专业角度，对方的回应同样站不住脚。回应对不锈钢立面的描述是“灰色镜面不锈钢”，而根据目前国际上比较认可的鸟类友好材料评估体系，只有明确符合严格的表面处理标准，不锈钢外立面才会被认定为相对鸟类友好。这类表面的共同特征是低反射、非镜面、以漫反射为主，不形成连续倒影，与《浮土》效果图中展现的质感有明显区别。 昆山杜克大学李彬彬教授团队对全国鸟类撞击建筑物事件进行了持续多年的研究，联合多个环保组织发起了“全国防鸟撞行动网络”这一大型公民科学项目，组织数千名志愿者对数千栋建筑进行了调查。 李彬彬告诉紫牛新闻记者，《浮土》所用材料的镜面反射效果非常强，所以鸟撞风险非常高，“尤其它还像镜子一样，能把周边的植被包括芦苇都映射出来，对于鸟类来说，只要有这种镜面效果，都非常容易撞上去。” 李彬彬指出，设计团队的回应没有说服力。“他们觉得材料是防鸟撞的，但从实际效果来说，这是风险很高的一种材料。是否防鸟撞要经过科学认证。另外，他们觉得周边不是鸟类的重要栖息地，鸟类密度极低，这是毫无根据的。而且芦苇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一种湿地植被类型，很多鸟类都会在里面繁殖或者迁徙时过境停歇。其实洞庭湖整个区域都是鸟类非常活跃的地方，是非常重要的鸟类栖息地。” 李彬彬指出，在不同的空间进行艺术创作的时候，应该尊重空间中的元素和它们之间的关系，但从设计者的回应可以看到，这个作品还是以人类中心主义为主，对其他生命可能存在漠视。 记者联系主办艺术的岳阳市文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该公司回复称，高度重视这个问题，活动期间有人24小时在现场值守，未发现鸟撞事件。关注到存在鸟撞风险后，决定将这个艺术作品进行拆除，目前已经立即启动相关工作。 SSG团队15日中午通过社交媒体表示道歉，“感谢大家的指正和关心，作品现已在拆除中，万幸目前没有导致任何鸟类的伤亡，我们的本意也绝非破坏和伤害。未来，我们会在创作中优先考虑自然生态保护，确保不再发生类似的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