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她窝囊摆烂的留学生活vlog在短视频平台迅速走红。有网友戏言，“人只要看过三个以上树莓的视频，说话的方式基本就定型了”。 走红不过半年，争议与恶意随之到来。树莓二次退学后，“弃养宠物”“恋情”等真假难辨的爆料，将她拽入铺天盖地的审判中，至今已超过半年。 多年前的李银河，远比眼下的树莓更叛逆。在早已工作、成婚的30岁，她不顾“三十不学艺”的说法，舍弃历史专业，赴美主修社会学，重启一门新学问。在性被视为肮脏东西的压抑年代，她翻译《性社会学》，一步步踏入自由世界。 在群山环绕的南方小镇，李银河重走了树莓留学前的成长、求学路线。跨越53年的时间，年过七旬的李银河和刚满二十岁的树莓，聊起了各自的留学经历和人生故事。 哪怕相隔数十年，两代年轻人的许多迷茫和痛苦依旧是共通的。还有一些，是风暴中心的树莓，和将她推入其中的年轻人，需要独自面对和解决的。 但围剿者并不买账。他们坚称，在日本弃养违法，树莓是害怕犯罪才找的下家，本意就是弃养。至此，结果不重要了，他们的猜测已成为定罪的铁证。 黄谣必不可少。匿名者信誓旦旦称她中学时就为了男生离家出走。家暴行为也可以按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身上，有人传言10多岁的树莓，能一拳把40多岁父亲的眼睛打到发紫。 因没给小狗做体检，她被指控为虐待动物。但很多人忘了，她才成年不久，日常作息颠倒，醒来会空腹吃火鸡面——一个甚至没有学会健康养自己的人，没有足够的科学养狗知识，实在算不上罪不可赦。 视频的第一幕往往是她在上帝俯视视角下抽象翻滚起床，进而狂魔乱舞地完成一套从睡眼惺忪到妆发齐全的变装动作。 上学日里，她会极限出门赶电车，在迟到的边缘到达教室，目光呆滞地听着学不会也不感兴趣的理工课，调侃自己“只留不学”“留学的留是留级的留”，下课后再开心地在便利店购入小甜水一杯，就此结束平淡的一天。 为数不多的出游日里，从小在县城长大的她在东京副中心池袋只逛不买，在富人街区六本木分币不花，将窝囊省钱的心得倾囊相授。 “塌房”前，在社交媒体上，网友们反复谈起树莓的真实、坦荡、不装——她不介意露出双下巴、蝴蝶臂；学不会、挂科、留级、退学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讲出来。 然而，网友对真实的喜爱，似乎也是有限的。他们羡慕从小在县城长大的树莓，有勇气在高二那年选择退学放弃高考，独自到日本留学。但当她因为不喜欢和不擅长大学专业，再次选择退学后，网友口中的“勇气”，又变成了“吃不了一点苦，只会逃避”。 地理上的偏僻是一大原因。她的家乡鹤峰是个群山环绕的小县城，没有火车站。通高速前，鹤峰人需要开车三到四小时才能到市里。 “可能别人三、四个小时可以从大城市飞跃到另外一个遥远的大城市，甚至是出国，但对于我们来说只能实现县到市的跨越。” 她的情感关系紧密地围绕在她周围。外公建的自建房里，她和父母一家三口住在三层，外公外婆住在二层，有时舅舅一家人也会住在同一栋楼里；最好的朋友和她从幼儿园玩到现在。 回忆起童年，树莓笑着说：“小学时我还和朋友说，我初中、高中都要在我们县城读，大学就在湖北省内，以后就在县里当个老师或者公务员，我觉得挺舒适的。” 她自述自己在学业上一路混过来，进入高中后，“学习越发吃力”，最终“选择了退缩和放弃”，“在家一哭二闹三闭关”，让父母最终被迫同意了去日本的计划。 据树莓爸爸回忆，高一结束时，在学校的预测中，女儿的成绩还处于重点一本的队列，高二之后，她自我预估“大概就只能考个一本”，合格考之后，她觉得前途渺茫，于是彻底不学了。 考上一本大学是否算是一个好成绩？每个人的评价标尺不同，答案不同，但在鹤峰县这个教育氛围浓厚的地方，这个成绩并不值得高兴。 树莓的爸爸是县城初中的教导主任，她周围有许多“别人家的孩子”，考上清华、北大的大有人在。相较之下，徘徊在一本线附近的成绩让她不能接受。 那段时间，周围的同学开始拼命学习，一天下来的学习时间可以达到15个小时。他们打着手电筒学习到半夜两三点，早上五六点又开始重复相同的生活。 由于不喜欢死记硬背，她偏科严重，依赖背诵的政治、历史等科目常常是班级垫底，而其他一些科目却可以考到中等偏上，甚至前几名的水平。 即便树莓成绩并不拔尖，即便树莓的家庭经济条件在鹤峰只算普通，她初中毕业那年，爸爸依旧把她送到了市里另一所每年学费两万多的私立学校重点班。 “不管负担得起还是负担不起，我们卖房子、砸锅卖铁，教育还是得要投入”。在县城初中担任教导主任的树莓爸爸，这样形容当地人重教育的程度。 成绩之外，中学严格压抑的氛围也让她想逃离。在县城读初中时，有的老师对学生态度很凶，常常会用深蹲、扎马步等方式体罚他们。 那本是高二平常的一天，倒霉的事情却接连发生。早上，树莓与一位同学起了摩擦，被班主任训了一顿。晚上放学骑电动车回家时，她又在红绿灯路口意外被一辆摩托车撞到骨头移位。 “我就突然一下子崩溃了，我觉得没有一个人理解我，所有人都是给我压力，同学老师也好，父母也好，没有一个人能懂我当下的心情。” 他反过来安慰妻子：“我的小孩现在是上学遇到了一些困难，学没上好，但是我的小孩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她能够走出家门，能够走出去，我认为这是她很好的一点。” 去日本留学前，树莓看过一次海，高二那年读书读到崩溃时，她曾先斩后奏，用生活费买了张去海南的机票，一个人出远门散心看海。 作为从小到大生活在大山里的孩子，海对于她而言有不一般的意义：“我对于海的向往，就跟想看看这个世界的感觉是一样的。” “当时网上到处流传去日本，启动资金只要5万块钱或者10万块钱就足够了。还说日本兼职工资高，一个月就能轻松赚一两万，我心想这绰绰有余了”。 为了省钱，去日本时她只让家人送到了恩施高铁站。同样是为了省钱，她选择了一条曲折的路线：从恩施坐高铁到成都，然后乘坐早上七点的飞机转机香港，最后抵达日本大阪。 日本限制留学生每周最多只能打工28小时。由于周中要上课，时间上不好协调，因而她周末两天基本是每天打满12小时工时的状态。 初到日本时，能做的兼职她都试过。在华人的直播间里卖中古珠宝，她试播两个小时，对方连一口水也不让喝；在美容院做帮忙做美容项目，她被临时要求给客人做按摩，说好的全女美容院，甚至出现了男顾客。 最后，树莓唯一坚持下来的兼职，是在餐馆洗盘子，一小时五十元。在日本，一碗再普通不过的拉面要六十多元。树莓的兼职收入有限，入不敷出。 80年代的李银河，也在餐厅端盘子。但一切终归是不同的。李银河选择的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所以在学业上如鱼得水，有奖学金支持，在餐厅做服务员，不仅能补贴家用，还有余力环欧洲旅游。 树莓的情况更为困窘，在日本高物价的压力下，她无暇细想喜欢与否的问题，只想加速完成学业，“缩短读语言学校的时间，赶紧把大学读完，能上啥大学就上嘛，只要是能给我提供签证的，我就赶紧去上”。 由于只学了半年多日语，她能选择的学校和专业都非常有限，申请了八九所学校后，只收到了武藏野大学这所日本排名117位的学校发来的offer，而且还是她本就不擅长，也不喜欢的理工科专业。 第一年上半学期，她就因基础物理和基础日本语两门挂科，收到了学校的留级通知。因此，下半学期她直接没怎么去上过专业课。 两人在日本相识，对方曾劝她去混一混学分也行，就打个卡，不用听课。但对于树莓来说，她坐在那里就很煎熬、很痛苦。“别人都在认真学习，只有她听不懂课，她就受不了，就完全不去”。 在知青年代，她为了尽快回到校园学习，接受了山西大学历史系的录取通知，但其实心里压根对历史不感兴趣。在她的眼里，历史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年表，枯燥无味。 有一次她碰到了自己的一个老乡，那人随口讲到一个古代战役，讲得绘声绘色，十分有激情，“历史在他的心里是活的，而在我这儿是死的”。 30岁那年，李银河告别历史学，赴美主修社会学，在而立之年从头来过，并逐渐找到了自己的终身志业。这段经历，让她坚信人一定要选择感兴趣和擅长的道路：“如果你已经都觉得这个专业你学着很痛苦了，最好打住，不要再浪费生命了。” 初到日本时，树莓沉浸在开启新冒险的兴奋中：“因为在县城每天被父母管着，被压抑得太久，突然一个人生活反而很开心，感觉一身轻松。” 两人的日语都不好，语言相对稍好一点的韩国女生感觉她一个人太可怜了，常常带着她一起吃饭，出去玩时帮她翻译。然而，对方在三个月的课程结束后就回国了。 在东京街头，各种个性打扮的人随处可见，无需循规蹈矩。与此同时，东京这座亚洲第一大都市的庞大和繁华，也让树莓愈发感到自己的渺小。 在最初的视频里，树莓把中学的糗事，用脱口秀一样的方式说出来：“智斗肩带男”“大战寝室长”“大战麻辣同桌”......曾经痛苦倒霉的遭遇都成了她的搞笑素材。 那时的她，虽然用词抽象，口音魔性，但发型齐整，表情管理得当。偶尔，她也和其他颜值博主一样，拍些讲究氛围感的生活片段。 到东京上大学后，东京最繁华的商圈之一——涩谷，被树莓拍成了县城赶大集现场；路人在全球最繁忙的十字路口穿行的场景，看起来像高中跑操。 爱睡懒觉的她，总要在电车到站的那一刻开启百米冲刺，宛如被丧尸围堵般，在一个个身着黑西装的上班族间疾跑，到达学校。 她把大家爱看这些的原因总结为“喜剧的内核总是有点悲剧的成分”，或许大家在生活中也有感同身受的坏情绪，并且希望能像她一样，用给自己找乐子的方式治愈自己。 “可能很多女生在我身上能看到她们的一些影子”。在树莓看来，面对所谓的时代黑利，她们这一代00后的人生准则是快乐至上，“就算是甘于平淡也好，但是不能痛苦”。 如今，女孩们不再执着于那个遥不可及、虚构的“完美自我”，她们热衷于观看树莓的不完美日常，从中看见并接纳同样不完美的自己。 树莓成了百万女大的电子朋友，有粉丝这样描述她的视频之于自己的意义：“如同童话书之于孩子，树莓的视频成为了我的睡前故事，只是为我钩织的并非梦幻的童话世界，而是琐碎、窘迫又温暖、可爱的现实”。 与学习理工科时的摆烂态度不同，做自媒体的她相当拼。去年夏天时，她一直在以一种工作量巨大、非常折磨人的方式产出视频：当天拍当天剪，当天或次日凌晨发布，并且日更。 每天一睁眼，拍摄就开始了，从白天拍到黑夜，才能凑足一天的素材。拍摄完后，树莓从晚上23点剪辑到凌晨一点多，发布视频，并回复评论，第二天醒来再重复同样的工作。 有人佩服她放弃读书这条常规道路的勇气，羡慕她有能力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有人觉得她“圈着钱了，当网红了，就不想吃苦了”；还有人苦口婆心地劝她还是要把书读下去，拿到文凭才能在社会站住脚跟。 树莓再次感受到了压力，“好像必须取得一个文凭，今后才有可能在社会上立足。”正是这套根深蒂固的价值观，让树莓一开始不敢做出退学的决定。 40多年前，在美留学时，李银河也曾将文凭作为工作等级的衡量标准。当时，她在中餐厅兼职做服务员，最担心的不是工作辛苦、耽误学业，而是被学校的教授看到，没面子。当时的美国职业排行榜里，服务员排在非常倒数的位置，做这一行，似乎代表着，这个人的社会地位也很低。 如今，李银河用这套话语，开解同样陷于优绩主义陷阱的树莓，“一批人去大学上喜欢的专业，一批人去学一门专门的技术，这才是正常秩序。这都是生活的成功之路，大家都可以选择。” 在李银河看来，人最重要的还是自我实现，这种自我实现指的不是好学历、好工作、赚大钱，而是对于自我价值的认可。“一个家庭主妇做了一顿好饭，她的家人意识到这是好饭，意识到她的工作，而且赞美她，这就是一种自我实现。”
